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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蘇卡:讀《誰是外來者》想像台灣未來:我們成為一個多元社會了嗎?

文/阿蘇卡(獨立媒體《移人》總編輯。)

在德國書寫台灣的未來

在台灣逐漸邁入多元移民社會的當下,一位獨立記者黃文鈴嘔心瀝血,跨國採訪超過五十位受訪者,拚出了一本探討理想族群融合方法的書——《誰是外來者》。這本書來得正是時候,它也許能夠協助我們想像一個台灣未來的理想樣貌。

《誰是外來者》以德國與台灣兩地映照,探討在同一時期接收越南移民的兩個地方,各自有哪些不同的措施、政策,社會環境又是如何,並且試圖從中找到一個族群融合的理想方法。

說起來也許會讓許多人驚訝,台灣其實是有接納過國際難民的,但當時是以「僑胞」的名義,由政府派船或飛機將因戰亂從越南逃出或流離失所的華人接到台灣來。不過以人數來說,和當時接納難民的大國相比,例如美國、德國、澳洲等國,台灣接回的越南難民算少,這也是為什麼《誰是外來者》大多的篇幅是在描述千里之外的德國,因為我們外來人口移入的規模並不像德國那樣龐大,缺乏在漫長時間中累積面對異文化、異國移民的經驗。

中華民國政府每年派遣數架專機,接送難橋來臺,並先安置於當時剛落成不久的木柵安康平宅。相片來源:黃文鈴提供

德國面對移民問題的歷史,以及作者追尋的移民第一代、第二代的生活經驗,使得這本書敘述的內容隔著千里海洋卻和我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我十分鼓勵國內讀者仔細的閱讀這本書、特別是前半段關於德國的篇章,為什麼?因為黃文鈴筆下那個德國的多元樣貌,很可能就是三十年後台灣的長相。

諷刺的是,80年代的東德和今日的台灣其實並無太大差別,目前台灣人力仲介及雇主開給懷孕女性移工的選項,基本上也只有墮胎或遣返……

昨日的東德契約工,今日的台灣移工

透過鎖定同一個歷史背景,了解德國一路走來的移民之路,和重新梳理台灣自身移民策略的運用,有助於我們更了解自己所在的社會,並遙望未來。

作者筆下的移民主角們,是透過各種管道移居海外的越南人。有意思的是,雖然寫的是德國過去發生過的事,卻有許多細節與今日台灣的情況相互呼應。特別是書中第二章提到的,因東德缺乏勞力而從越南引入的契約工。詳細看關於契約工族群的背景介紹與當時東德政府對他們實施的法規限制,會發現他們的命運幾乎與目前台灣的外籍移工如出一轍。尤其是書中描述,當時在東德的契約工女性若是不慎懷孕,那麼她的下場只有被迫墮胎或強制遣返兩種選項而已。

各位是否覺得東德政府的作法很不人道呢?諷刺的是,80年代的東德和今日的台灣其實並無太大差別,目前台灣人力仲介及雇主開給懷孕女性移工的選項,基本上也只有墮胎或遣返(且大部份民意壓倒性認同這種作法),差別在東德政府已經瓦解,而契約工受到此待遇更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這讓人不禁思考:時代雖然往前走了這麼多,但為什麼我們的作法卻還是和過去一模一樣呢?

更有意思的是,今日的台灣跟當年東德面臨的國家困境很類似,同樣是國內青壯年勞動力不足,許多粗重工作沒人做,因此策略性引進其他經濟條件較低國家的人力,以移工或契約工等外來勞力補足勞動力缺口,藉此作為解決社會問題的暫時性解藥。時間一久,相信大家也有觀察到,這解藥顯然已經不是「暫時性」的了,我們反而有越來越依賴這帖藥方的趨勢,因此台灣與輸出勞力國的政府後期的思考方向,已經不是想方設法把這些人趕走,而是要如何讓這一大票人融入本國社會。換言之,台灣正在走當年東德曾經走過的路。

尤其在今年2月初,勞動部已經提出「移工留才久用方案」,規劃未來在台灣工作滿六年以上的東南亞移工,皆有機會透過一些審核機制(譬如中文檢定、技術檢定等)成為永久住民,如此一來移工變成新台灣人的情況會越來越普遍,未來大家左鄰右舍的鄉親皆是曾經當過移工的東南亞人也不奇怪。

他們常一面安撫外籍人士的情緒,一面還得承受本國人士的敵意,要處理、協調、努力克服的地方,比過去德國面對的還要多且複雜。

多元社會,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台灣社會真的做好準備迎接這麼多外來人口的融入了嗎?我認為還沒有,但在《誰是外來者》這本書中,我看到了未來的可行方向。

作者在書的後半段特別著重介紹,專門協助跨國難民融入當地生活的德國北方小鎮諾登的非營利機構「拿撒勒之家」,還有其創辦人席維特,我想很適合成為台灣未來參考的一個典範。講述拿撒勒之家的篇章,是整本書中我閱讀起來最愉快的章節,因為處處充滿希望與善的循環(想必作者在採訪當下,親眼見證到書中記錄的這些人、事、物,想必更加感慨萬千吧)。

拿撒勒之家不建立圍牆隔離當地人與移民、加強與當地連結,並且尊重移民文化、宗教,此外,他們更著重找到每一個移民在這個國家獨立生存、發揮一己之力,甚至貢獻社會的力量。這個機構接納越南移民、協助他們融入德國社會的經驗,證明了只要願意投入資源與關愛,外來族裔與當地居民做到和平共處,甚至共生共榮,是完全可行的。

住在拿撒勒之家的孩子們,正在上德文課。相片來源:黃文鈴提供

事實上,國內也不乏像拿撒勒之家這樣充滿大愛的非營利機構。像是為受虐移工提供庇護收留居所的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為語言不通的海歸新二代提供無償銜補教育的台灣新住民萌芽協會;每年冬季為外籍漁工募集愛心冬衣的新事社會服務中心,以及專門收容照顧移工黑戶寶寶的台灣關愛之家協會等。

但德國社會的氛圍和今日的台灣不同,筆者從與這些機構的負責人或主管們的訪談中得知,他們不約而同擁有的共同經驗都是機構在做的事「遭到國內民眾有形或無形的惡意歧視」。相較德國,台灣非營利機構面對的是理解與包容皆尚不足的社會,於是他們常一面安撫外籍人士的情緒,一面還得承受本國人士的敵意,要處理、協調、努力克服的地方,比過去德國面對的還要多且複雜。

單靠這些非營利機構是不夠的,為了未來的台灣,我們都該好好想想:為什麼我們的社會會如此仇視移民?該如何化解這一切?

我們這個世代的台灣人,就是必須與外來族裔和平共處的世代。文鈴在德國看到了台灣可能的未來,並努力把她看到的未來帶回來給了我們。

獨立記者的真心探求

我與本書作者黃文鈴認識快十年了。我們曾經在座位緊鄰辦公室裡一同工作,也同樣喜歡看棒球,意外的有話聊,後來雖然各自朝不同的道路發展,我創立了獨立媒體《移人》,關注國內的移工、新住民處境;她則旅居德國,關注因戰爭或政治動亂而產生的跨國難民,但大體來說,我們倆對於人類長徒遷徙的故事同樣很感興趣。當初得知她這本書的寫作計畫時,我就大力給予鼓勵,書中提及的越南華僑張婉貞與蔡宇傑母子,便是由我引薦的。

文鈴對移民議題的探求,並不單純是寫來成就自己,或賺賺稿費而已,而是真的在德國看見了些什麼,並且認為必須把這些經驗與建議帶回來給母國台灣知道。因為移民已經是我們沒辦法逃避或忽略的事了,我們這個世代的台灣人,就是必須與外來族裔和平共處的世代。文鈴在德國看到了台灣可能的未來,並努力把她看到的未來帶回來給了我們。那麼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事了。

「我們一小部分也算蕃薯囝啊,只是先來後到,也算是台灣人,是晚來而已,算是新移民啊!」

這是《誰是外來者》一書中寫到的木柵「鳳容食品」老闆娘黃鳳琼的先生王文強受訪時講的一段話,雖然只占了全書極少的篇幅,也不是最重要的,卻在我腦海中停留最久,看完整本書後仍在縈繞。或許因為自身工作長期接觸東南亞移工、新住民、新二代吧,我非常深知台灣社會是如何如前文所述,「友善」地看待這些外來族裔的——就算王文強先生如此根深柢固地認同自己是台灣人,肯定還是有人會對他抱持敵意,認為他不是台灣人吧。

但正如文鈴在最後一章〈如果我們不把自己隔離起來〉寫的:

不劃分「你」與「我」,「他們」才能變成「我們」,不再是最初需要幫助的難民,不再是單向接受施予、花費稅金的對象,而是成為一股社會需要的力量。

一個排外的社會難以強大,唯有包容、平等與尊重,才能讓移民從最初的手心向上、接受施予到站穩了腳步,得以翻身、對調施與受的角色,手心向下,以自身所受的點滴,回饋社會。

雖然台灣現在還有許多待克服的問題,族群之間也還需要更多更深入的相互理解,人們也還需要花時間建立的新價值與方向,但開始思考這件事,從思考「他們」和「我們」的區別是否真的有必要開始,我們離了解最根本的人的價值,就又更近一步,離理想的社會,也更近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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