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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滄龍×何乏筆×林明照:從死亡到超越,莊子與尼采哲學的現代意義

記錄/Lynn

編按:莊子生逢西元前300年的戰國時代,恆常處於焦慮、恐懼和壓迫之中;身處19世紀的尼采則被他診斷為虛無主義的時代,長年忍受眼疾、頭痛,甚至生命的最後十年陷入神智不清、無法自理生活的病患。 兩位哲人的眼中所見無非是鋪滿了各種不可能、令人無可奈何的困苦命運,他們因此都在認真思量同一個命題:如何在生命的各種限制中看到行動的可能性?如何肯定未必那麼可愛的生命與世界?2022年,聯經出版了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劉滄龍的著作《內在他者:莊子.尼采》;6月18日,新書座談會在線上舉行,邀請作者及何乏筆、林明照兩位學者進行了一場深度哲學對談。

| 講者簡介 |   

劉滄龍,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文學系教授
何乏筆,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林明照,國立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莊子和尼采,這兩位一東一西的重要哲學家能有什麼交集呢?對現今的我們來說,又能從他們的哲學思想中獲得什麼樣的連接與啟發?

劉滄龍教授將十幾年來,對於莊子和尼采這兩位哲學家的哲學研究成果集結出版成《內在他者——莊子.尼采》一書,在2022年6月18日由聯經出版主辦、哲學新媒體協辦的新書發表會中,與跨文化哲學研究學者何乏筆,以及專精中國哲學的林明照教授進行了一場哲學對談。活動以線上直播的方式進行,當日未能參與的讀者可收看座談錄影。

以「內在他者」作為貫穿本書的方法論,其哲學上的目標是鬆動內外之別、自我與他者的界線,進而達到自我的轉化,成就豐盈的自我。

尼采哲學與莊子哲學的相遇緣起

劉滄龍在發表會的開始談到他之所以一路從新儒家、康德、海德格,最後落腳在莊子與尼采的相關研究,緣起於他對「我是誰」,亦即主體性問題的關切。這也是一個非常貼近我們生活的重要哲學問題,他提到在出國留學時,他人對待他這個臺灣人的態度、他向其他人介紹臺灣水果的種種日常經驗,讓他對自我與他者的關係、個人認同、跨文化思想,以及是否有「本我」等相關問題始終保有興趣。在回臺後,與何乏筆、林明照等人的交流中尋得學術研究的契機,因而催生了《內在他者》這本書。

劉滄龍在本書導論中談到本書是對跨文化思想之可能性的回應,他以「內在他者」作為貫穿本書的方法論,其哲學上的目標是鬆動內外之別、自我與他者的界線,進而達到自我的轉化,成就豐盈的自我。同樣地,不同思想之間的跨文化交流也能根據此方法論而有了融合與轉化的可能。

從生命限制展開的自我超越

本書主要可區分為三大部,第一部主要涉及莊子哲學中面對「生命限制」的態度、身體觀以及自由之概念的解析;第二部則探討隱喻、權力意志與價值等與尼采哲學有關的詮釋;最後一部分則是引入儒家與法蘭克福學派的思想資源,討論「自然」與「自由」來反思現代性。

座談中熟稔莊子哲學的林明照教授與聽眾分享他閱讀本書的想法。他談到莊子哲學一般給人的印象是較高高在上、難以企及的,然而劉滄龍於本書中所呈現的卻是莊子哲學從環境等諸多對主體的限制中,如何達到超越的面向,細緻分析了生命限制的意義為何,以及這些限制如何變成力量,創生出主體與世界、與他人之間關係的改變。林明照認為此中關鍵在於對他者的關心。由於「限制」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反而才可成為我們轉化的力量和資源,讓自我形成動態的發展。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相片來源:維基百科
玄門十子圖 莊子(元朝)。相片來源:資料圖片

死亡作為他者的超越可能性

就此脈絡,劉滄龍先討論一位事先提問者的問題:「如何思考死亡?」,死亡其實就是限制生命的一種他者,他認為這是生命內建的出發點,藉此而能呈現生命的尊嚴。然而,我們由此會產生進一步的疑問:面對會將自我吞噬的死亡,我們如何能將其內化?

林明照試圖從為人熟知的莊周夢蝶故事,指出莊子哲學面對死亡的態度。他認為,從清醒包含夢境的可能性,帶給我們的啟示是重新認識人與他者之間的隸屬關係。我們所認為的自我、所認同的價值觀點可看作隸屬於某一特定體系中,在這來回之間,死亡可能是我們所隸屬,也可能是隸屬於我們,都可帶來力量。可能我得藉由自我消亡來豐富我們所隸屬的、或是體現於我的雙向關係,在此意義上死亡有可能被超越。

劉滄龍表示,面對一些外在的真實他者,如死亡、戰爭、疾病等等,我們很可能是需要拒絕、拉開、躲避的,這些外在的真實情境,涉及了政治和社會結構的問題,是他在這本書中尚未處理的。對此他尚無太多明確的想法,因而提到他近期對漢娜鄂蘭哲學產生興趣,有一部份就是基於對此的思考。

《內在他者:莊子.尼采》新書座談會活動現場。相片來源:影片截圖

對莊子來說,從多到一的變化過程中,氣與通並非無障礙的,甚至這障礙是永遠都存在的,但可透過陰陽相交來產生意義,因此莊子哲學中的一,並非無差異的同一。

自我超越哲學中的哲學張力:同一與多元

順著這樣的討論脈絡,何乏筆教授提出關於本書中涉及的「一」與「多」的關係。他指出尼采哲學雖然強調多元,然而在德國政治強調集權的同一性脈落下出現張力。對此,劉滄龍回應說,他認為尼采哲學中帶有追求多元、強調在世、以及透過差異帶來的在世超越色彩,展現了不追求永恆同一性的特色,然而他認為尼采終究而言仍是追求同一,也就是權力意志,這表現在政治上的主權與主體意識,在此意義下才能擁有自由。

對此,何乏筆進一步討論尼采與莊子對同一與多元之關係的觀點比較,他提到劉滄龍在書中採取道家的角度解讀尼采,這在學術研究上是很特殊的,他邀請劉滄龍談談莊子哲學是否有超越尼采的洞見。

劉滄龍認為,莊子哲學中的氣化觀點展現了莊子哲學對分裂來源的承認,並以此為思考與行動的出發點。換言之,對莊子來說,從多到一的變化過程中,氣與通並非無障礙的,甚至這障礙是永遠都存在的,但可透過陰陽相交來產生意義,因此莊子哲學中的一,並非無差異的同一。

作為回應,何乏筆進一步談到尼采與海德格有一哲學上的共通點,亦即他們都反對蘇格拉底與柏拉圖之後造成分裂的二元論哲學,而在《內在他者》一書中所提到的雙重性與二元性的區別,他認為能用來回應這邊涉及的一與多的問題。也就是說,從莊子到王夫之(王船山)的氣論發展代表了一陰一陽之謂道的雙重性。對比於朱熹,他則將陰陽二氣分成形而上與形而下的二元思維。這與海德格和尼采批判一元,提倡回到柏拉圖哲學之前,卻又落入一元思想產生了一種對照。

就此,劉滄龍對於中國哲學思想中是否蘊含二元性與二重世界的觀念持保留態度,因為他認為,即便在朱熹那邊也沒有完全脫離雙重性的想法,說到底中國哲學中的陰陽思想,可能並沒有二重區分的形上學。對照著來看,雖然尼采想回到古希臘意義下的多元,主張在世仍有超越性,但他似乎仍追求某種文化上的統整與統一。劉滄龍進一步提到德國哲學家孟克 (Christoph Menke) 對尼采藝術形上學的再詮釋,他認為可以回應尼采所提倡的先蘇的雙重性哲學,進而連接到中國哲學的修養論。他指出西方美學缺乏了修養論的面向,因此他書中第三部份就意圖從莊子哲學切入去談自然和自由的關係,試圖呈現出兩者的雙重性。

Christoph Menke。相片來源:Weinberg College of Arts & Sciences

從莊子的氣化哲學對應到尼采哲學中的在世超越,進一步討論了這兩位哲學家對一與多這個古老哲學問題的觀點,並從當代政治社會的處境中來檢視他們能帶給我們的啟發……

面對張力:自然中的自由

延續著這裡的討論,何乏筆說到,尼采在《悲劇的誕生》討論到華格納的音樂作品,標示了回到蘇格拉底之前的美學狀態,使尼采所屬的十九世紀美學與政治的關係,呼應了古希臘與當代新德國之間的關係。1933 年的海德格有類似想法,期待著納粹運動中的德國能夠回到先蘇思想狀態——反二元論的、反柏拉圖哲學意義下的新德國能夠開創出新格局。在此意義下何乏筆問說,我們可以如何思考莊子的政治意義?他提及《內在他者》中,莊子對自然與自由之關係的討論,似乎能與先蘇格拉底哲學有連接的可能,因而能對現今有反省與批判的意義。

弗里德里希.尼采 著、安婕工作室 譯:《悲劇的誕生》(華茲出版,2017)
華格納,1861。相片來源:維基共享

劉滄龍從德國哲學家霍耐特(Axel Honneth) 的思想切入回應此問題,他提到霍耐特從社會哲學意義下來談交互承認,卻缺乏了自然的向度,只涉及社會意義下的自由,而他認為應該還是要從自然中的自由之角度,才能有比較徹底與完整的說明。

最後劉滄龍與何乏筆兩人對於海德格哲學中的納粹思想傾向進行了剖析。劉滄龍指出,海德格似乎忽略了納粹運動追求生命純淨化的傾向是某種同一性哲學的表現,恰好對反於他呼籲回到前蘇格拉底哲學的初衷。對此,何乏筆援引先蘇重要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哲學來說明,其中涉及了兩種不同的思路,一方面是生命本質中存有的鬥爭,另一條則是一之中包含二,呼應了中國哲學中談的一物兩體的氣化思想。這分別體現於海德格思想中的不同時期,也顯示了其哲學中的內在矛盾。不過,總地來說,海德格與尼采的哲學思想確實是呼應著中國哲學中關於一與多的哲學討論,顯示了歐洲哲學與中國哲學之間有結構性的相互呼應。

莊子與尼采哲學的現代意義

這場新書座談,從莊子的氣化哲學對應到尼采哲學中的在世超越,進一步討論了這兩位哲學家對一與多這個古老哲學問題的觀點,並從當代政治社會的處境中來檢視他們能帶給我們的啟發,向我們揭示了一種跳脫內在自我與所處社會之侷限,朝向自然中的自由之可能性的方向。這不僅讓我們體會到莊子與尼采哲學的價值與意義,更讓我們看到這些抽象的哲學概念如何回應我們每個人都會關切的主體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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